没过多久我就从风流传奇老伴娘的美梦中清醒过来,发现日光倾城的咖啡馆中那个淑娴优雅端着黑咖啡左顾右盼搔首弄姿的老板娘根本就是梦中偶像,而现实中的我需要顶着风去搬那些烂桌椅,耐心地跟装修公司的小老板讨价还价,满街搜罗着便宜又小有姿色的服务员。
那个花了一半投资租下来的藏式大屋除了带着免费的酥油味道外,还有漏水屋顶,尿迹斑斑的铁门,我拿着钥匙开启铁门的一刹非常神圣,心里狂喜,终于有了自己的一家咖啡店,与此同时铁门“哐啷“缩入房檐,随之怒放暴土灰尘,礼花般散落在我的头上。
藏族“邻居们”一点都不认生,每天我企图到这个现在象仓库今后变店铺的黑屋子中巡视后,一转身就看到左边卖牛头牌酥油机的藏族老板跟在我身后探头探脑,他后面跟着门口卖藏式围巾的大姐,大姐身后是右边卖帽子女摊主的儿子。这一小队藏族朋友非常关心我,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你的店?”“干吗用?”“多少钱租的?”
我喜欢拉萨的藏族人,他们的对话非常明确简洁。我复印工商注册所需的“公司章程”,那个旅行者酒店的复印室中的小伙子说“今天不印。” 我问“怎么啦?”他说“就不印。”我又问“复印机坏了吗?”他说“今天不想印。”我打车说完地址,司机说“不认识”。我又给了他很多附近参照建筑的名字。他说,“我糊涂啦。“我只好问“大昭寺你不糊涂吧?”他很诚实地回答“不糊涂啦。“ 于是,我打一半车剩下一半走路。
找来装修公司的设计似乎很大牌,跟本不听我说什么,他一口江南家乡话“责(这)里弄个台阶,那里搞个台阶,休闲区的啦。。。”我坚持说什么台阶都不要,就要黑色亚光地面,一定要完整,一定开放。他转过头就走,再不理我。 装修公司的经理说那个设计老头是拉萨大名鼎鼎,设计某饭店高级休闲厅的,他坚持把我的咖啡操作台弄成个酒吧格子,坚决认为不用大理石做地面就是罪大恶极。
上次来拉萨,有我家“老人参”陪着,结果这个对自己健康过分注意的“老人参”从出北京机场那一刻就开始没命地吃。先喝了三杯牛奶,接着飞机上吃了两份早餐,一份午餐,然后开始没完没了地放屁。看着他周围的人如坐针毡芒刺在背的表情,我真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把他当宠物托运了。到了拉萨,老人参一定要买只藏獒,他理直气壮认为这是他为家中老狗请的保镖,大怒后,我发誓如果他敢弄头藏獒回家,我就一定买只大象放后院里。 虽然争吵一路,却不寂寞,这次我落了单,反而有点孤独,再说本人生活能力低下,好容易在上次老人参和我租的房子里安了热水器,结果因为二搂漏水,只能劳民伤财地又拆掉。
白天,一个人盯着装修,一边闲逛。沿着店铺的路线,大约走二十步就是大昭寺,广场上有各种各样的人脸可“餐”。

我的咖啡店外

我的咖啡店内, 想想那味道
磕长头的人
我喜欢靠在大昭寺的外墙晒太阳,抽着烟,观着各种各样磕长头的人。
他们有的是拖家带口来的,有的单身一人,磕头磕累的时候就坐在垫子上喝酥油茶,吃糌粑,还和左右的磕头邻居聊上两句。他们的虔诚支撑着一步一磕的千里路途,而当他们面对烟火缭绕的大昭寺时,就已经是天堂大门口了,所有的人从四面八方聚集在天门前得到了救赎。高海拔磕长头很累,他们磕呀磕呀一口气要磕到九的倍数才停下来,老人也许九个一歇,小孩和青年人都能一口气磕十八个。我看着一个极瘦的男人上了发条一样磕个没完,一边磕一边朝我虚望着,一会来了个同伴在他旁边铺开垫子,那男人跟同伴一边聊着一边仍旧不停的双臂过头站立跪下匍匐再起身。他的同伴嘴里哼着“你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呀,漂亮姑娘卓玛拉”一边也磕上了。
我喜欢这样的祈福和敬拜,没苦难不做作,人的信仰应该是快乐的,自然的,相信释伽摩尼也同意我的看法。
大昭寺的香火
大昭寺门前的警察,有点老大的派头
大昭寺门口的祈福
酋长
藏族青年到哪里都拿着手机,不是用来打电话而用来听音乐,大部分音乐是大城市八十年代的迪曲或者邓丽君的“我有个小秘密”。他们很有派儿也很友爱,哥三儿在小吃店里吸溜着馄饨也会有一个人拿着手机大声放着,整个小吃摊都喜气洋洋跟着听。
我吃完馄饨回到店里的铁门前,发现又有人在铁门边尿了一泡。这是最让我恼火的,每次开门我都要忍受难闻的骚气。藏族人随地解决问题是习惯,哪怕公用厕所十步就到。我决定这次要直截了当质问“酋长”。
酋长是在我店铺前摆摊的老藏族人,长着一张印地安酋长的脸,身体富态地象尊佛,天天坐在门口小凳子上喝着甜茶,吃着糌粑,眯缝着眼睛晒太阳,从来不照看他自己的生意。一般藏族人不太工作,他是被大昭寺居委会动员来摆摊的,摆的都是不值钱的藏族围巾帽子。如果有游客问他多少钱,他从来不屑回答,侧着脸,微微仰着头,眼睛仿佛越过时空般望着远方。 我最喜欢盯着他,尤其到中午的时候,有几个藏族人聚集在酋长周围,开始打开各自的吃食享受午餐。酋长会不慌不忙地伸手在一个红色塑料袋里捏着按着,不一会就在掌心中攒出个“屎赽”状的糌粑,缓慢地一口一口咀嚼着,头依然仰着,望着远方,俨然一位君王。吃完“屎赽”,他有时会再掏出个雪白的馒头,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着送入口中,嘴巴左右细细抿磨,不就和一口菜,也不喝一口水,仿佛任何有味道的东西都会冲淡或迫坏馒头的美好,看着他吃饭,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品味和享用。他把自己当上帝一样,泰然威严地坐在大昭寺广场的小板凳上。
这次我可要打破平常他看我,我看他的和平了。走过去我直截了当指着铁门的一角“你是不是在那里小便了?”我的脸上微笑着,声音也不高,但是很认真。酋长的眼睛从远处收回来在我脸上停顿了一会,再次投向远方。他不屑回答。 连我指的地方都不瞄一下,更说明就是他! 于是我把脸凑到他的眼神方向,嬉皮笑脸地说“下次我也要在那里这样。”我指着他摆摊的铁架子。酋长看着我很冷静,目无表情。我想到拉萨跟藏族人打架他们的人会越打越多,因为藏族非常团结,于是有点怕,但还依然硬撑在那里。酋长动了动嘴唇,傲慢地说了两个字,“好的。”当时我就被过去了。
傍晚,酋长哼着小曲,一样一样把他摊子上的货品搬到我正装修的店子里,接着是垫板凳的硬纸盒,最后居然把他的摩托车也推了进来,他把我这当库房了,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在我的目瞪口呆下,他看都不看我,从容地把一切收拾好,大小货物堵住我店门,就拿着装酥油茶的暖壶,踱着步,走了。
酋长就这么永远看着远方。
酋长和他的朋友们
拉萨街头看到一个男孩在卖唱,一堆人围观,没人给钱。嗓子不错,我进去一看,发现他自我介绍的那张纸,大意是“你们可以把我当精神病,当生活的小丑,但在精神病的心中他是快乐的,我选择了自己的生活方式,感谢你们的支持。” 那男孩的声音很单纯,人也瘦小,看着不忍,唱了迪克牛仔后又接着许巍的蓝莲花有点费劲。想起曾经有这样的经历的一个情种到现在都念念不忘那个给过他一瓶水的女孩,于是,我也去买了一瓶矿泉水连同伍块钱放在那男孩脚边。 生活总是这样,他人的赠与和情分以无数种方式在不同空间不同地点重复着,有人遗憾“错过”,有人叹息着“缘份”。
于是,我暗自制定经营原则,那就是本咖啡馆坚决不主动服务客人,绝对在你喝完咖啡,空谈空想的时候,不再傻问“先生,你还来点什么吗?”我祈祷咖啡馆最好坐满疯子诗人,或最起码是痴男怨女,好让我天天看着挠头写作的文学青年或者让我有故事可编的爱情喜剧。
心有几颗
布达拉宫就一个
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