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转机之夜
晚班飞机人不少,让我大开眼界的是首都机场成了自由市场农民军的天下,大包小包,大呼小叫,汗味脚丫味嘴里的蒜味,熏得人几乎窒息。看来在北京打工的四川人真不少,都跟我一样省钱想乘打折机票回去。这般飞机要在重庆过一夜,然后赶明天一早飞往拉萨,估计那时农民军们都已经到达四川各个城县的家中,正向家人炫耀北京带来的礼品。
无奈,坐在机场一角翻阅张爱玲女士的译作《爱默生选集》,这本译文很槽糕,生硬大于生动,在我心灵占据神圣一席的张爱玲女士呀,你不能因为美女加才女,又出身名门,就以为样样都可以小试牛刀,这可不是于考大学的少数民族加独生子女,三好学生加体育健将都算加分的,文学之事作为大家需谨慎喽。
那边吵起来了,有位农民老大爷脸红脖子粗堵在登机口坚决要上飞机,三位空姐拦不住他一个人,跟他说那不是飞重庆的,他听不懂普通话;指着登机牌标志,他不识字;拎着两大麻包执意要闯上大连的航班。旁边有人哈哈大笑,有人无奈摇头,最后来了个老乡把他劝下了。
终于登机的时候我已经被张女士的译作弄得昏昏欲睡,飞机前后舱依然呼应着各种川音,有人大声问还有没晚饭送,孩子们在过道上尖叫奔跑,当时有种错觉,好象坐在火车硬座上一路开往拉萨。
到了重庆已经子夜12:30, 终于挪到了领取住宿登机卡的柜台,中转联程飞机是航空公司负责一夜住宿费用的。结果在小姑娘一脸正义的逼问下,我拿不出电子行程单,无法住宿。活该,我心里骂着自己,这就是自以为是的北京人的下场,老以为全国都用电子票了,没必要打印张纸拿在手里,这回完蛋了。
无论我如何威逼利诱,恐吓求饶,那女孩就一句话“尼(你)拿不粗(出)票噻,就没得住哈!”期间,不停有四川本地人前来捣乱,一个问这里去万县吗,那个问这里管住吗?我一边跟那小姑娘掰持,一边一一免费为各位打岔的乘客支招儿,去万县的出2号门找长途车去! 管住宿,掏钱!小姑娘看我实在热心,于是想出以下方案:
方案1:你自己掏钱住哈,明天你来机场打印电子行程单,然后你送回酒店退你钱噻。- 可是机场7:30上班,我的飞机8点就起飞了,谁还有时间回酒店取钱?
方案2:你自己掏钱住哈,明天早上结帐的时候给我电话,我打电话给川航证明你的旅客身份,然后我把免费住宿单之后再给酒店。- 电话查询酒店,酒店不肯,没有民航开的住宿单据就不退钱。
方案3:你去市区打印电子行程机票给我,我等你回来开住宿证哈。- 他娘的,全重庆的川航现在都没有开门的售票处。
我被她气死了,发了无数誓,大声喊着“你看我象坏人吗?”“我难道骗你住一晚上?” “就一晚上?”“你怎么这么死板?”直到我发现身边路过的旅客眼神都不对,奇怪地回头看着我们,恍然到人家以为我是什么人呀,头发剪的半男不女还对个小女孩没完没了“一晚上,一晚上”地叫,于是立刻住了嘴,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要骗你就让我明天飞机掉下来摔死。”那姑娘终于相信了,给了我住宿证。我高兴地把张爱玲送给了她。 同时,发现自己托运的行李忘取了。
回头看见传送带上,只剩下我那个大英雄般的红箱子巨人一样直挺挺傻傻地转着,立刻跑过去把它拖了下来。走到出口,行礼票没了,真是祸不单行。检查行李的女孩倒是好说话,看到我拿着大行李箱上有密码锁,说只要我能解开它就证明它是我的。我坚决不肯,要知道出门前是我家“老人参”把自己都压在箱子盖上才锁上了它,那里面咖啡磨豆机,玻璃咖啡壶,杯子,勺子,吸管等等,现在打开就是灾祸,盖上它可能真不需要住宿了。最后对了托运行李的名字和身份证了事,终于放行。
出了机场的门,我右手推着大箱子,左手拉着小箱子,肩上背着长炮筒相机,弯着腰,老牛一样吱吱呀呀地行进着,机场最后的一辆出租车都没有了,黑暗中我向那个不远处闪烁着“机场宾馆”的霓虹灯走去,这让我回忆起十年前自己刚大学毕业在某个所谓美国医疗保险公司打工的情景。那时也不知道害怕,一个人夜里两三点下了广西某个小镇的火车站,跳上当地农民蹦蹦车,一路烟土敲开当地一户人家大门,当时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我一眼看到那户农家大厅里翻身坐起几个光膀子的男人,揉着睡眼问“有人住店吗?”同时,当屋地下一只斗大的老鼠霍然起立,灯光中与我对望着,我们互相“噢”的一声跳着跑了。后来终于到了一个黑店,一楼潮湿的房间中肮脏的小床,床上满是成人痕迹,窗外月光下一张男人的脸死盯着我,没有窗帘,到是窗户安着铁栏杆,顾不了许多,我倒头合衣躺在床上就开睡,明天一早还要赶长途汽车才能到达我所去的乡下医院。依然记得那夜住宿费用三元,是我住过最便宜的旅店。现在,我似乎回到了过去,这是自己做生意的第一步,该不花钱的坚决不花。返老还童很容易吗。
进了宾馆房间,我终于松了口气,抽根烟,缓缓神,洗了澡躺在床上,刚要睡着,电话狂响。 接起来对方没声,我“喂“了一声,对方挂了。立刻,我这后悔呀,这分明有人要做生意吗,真该假装一下男声找个乐子逗逗她。不一会听到旁边的房门有响动,接着有人很小声说“付了钱的”,知道有人生意成功了。迷迷糊糊睡了一会,电话又响,真是不平凡的一夜。这回我拿起话筒粗声而沉稳地说“哪位?”对方愣了一下,问“是302的客人吗?您的房子是双人的,现在要安排一位女旅客住进来,打扰你休息了。”额的神呀,不让人活了,现在凌晨四点钟,我要在6:30结帐奔机场,睡个头呀。这也许只有中国的酒店机场会这么安排,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强行安排睡一个房间,而全不理会旅客行李和财务的安全。
一会,那女人进来了,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低下一头长发。我突然想到这么晚哪里有航班落地,这女人怕不是。。不是。。。。天,一身冷汗,睡意全无,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全身警惕。她低声抱怨这屋里有烟味,接着打开窗户,窗外是南方茂盛漆黑的枝桠,月光下她披着长发的倩影,吓死活人不偿命。这女人“飘”到卫生间,又洗又涮,哗啦哗啦,我想象着她在里面假借水声磨指甲,马上就出来把我活剥了,而我几乎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就这样不知道坚持了多久,等凌晨手机闹铃响起来的时候,女鬼已在旁边的床上发出鼾声。我脸都没洗,拖着箱子就逃。
凌晨七点钟在重庆机场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行李转机时,收到宁宁的短信,“北京雾朦朦的早晨,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想你们”。 可怜的宁宁一早就开始接客工作了。
想到朋友们在离我如此之远的北纬40.05度的地方,那个叫北京的城市里喘息着,白天车水马龙中堵着,夜晚饭桌酒吧边吞着灌着。整个北京涮羊肉般腥臊的空气,人们或是刮噪或是忧郁地起伏着,就算你想做青菜也难免被沸腾的生活裹着一起上上下下。混沌中,北京依然“我参与,我奉献,我快乐“地淫荡着,于是,心中充满怜悯。
一个半小时后,我站在日光之城,北纬27度的拉萨,露出一脸窃笑。
天空 - 拉萨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