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来丽江,看着晚上摩肩接踵,群情激愤游荡在古城酒吧街的人群,实在有些厌倦。布拉格酒吧中还是那个风韵犹存的老板娘,墙上还是痴男怨女的留言本,丽江古城已经成为集体发情地,每天都在过惊蛰。大家已经发展到在四方街上勾肩搭背跳集体舞,大石桥对岸集体情歌大合唱。情感和着噪音和酒精,肢体伴着烧烤和油烟,全民都象吃了摇头丸一样去发展一夜情。
终于在第二天中午,太阳晒屁股的时候被阿南叫醒,说带我去个好地方。跟着这厮东拐西拐,在古城的小道中穿梭着避开南腔北调的旅游团,走进了仅供两个人侧身而过的小胡同,到了一个苍蝇哄哄,脚下拔丝,烟熏火燎的小店,里面挤满了纳西人藏族人黑乎乎的面孔小食店,要了两碗凉拌面和米粉。第一口,就知道这是让我回北京也会日思夜想的美食,别看碗不洗,筷子油,单看淡黄的鸡蛋面上撒的葱花,香菜,花生末,蒜汁,拌着酱油,麻油,辣椒油,那味道简直是把个厌食症吃成肥胖病的东西。老板,一对四川老夫妻,三四年了,只做三四样小菜,主食就是米粉和拌面,小店矜持地只有中午开门,开了门就立刻挤进来一群群的本地食客,早到的迅速占了那四五张缺胳膊少腿的凳子,晚来的只好站着的,再晚点的蹲到门口,一律端着碗,甩开腮帮子,吃!满屋子呼噜呼噜吸食面条米线的猪圈声。 这么多年,老夫妻也没长价,也没扩充,骄傲地霸住了胡同里所有过往空间。任凭胡同口那些喧闹的游客大呼小叫前挤后拥地招呼同伴去街面上风光的酒吧饭店伸了脖子挨宰,谁也没注意到侧身而过的小胡同里有一群人正得意洋洋地独吞美食。街对面河岸的酒吧为了招揽客人特地放着“重归苏联托”的萨克斯,我和阿南就着古典音乐在小吃店直不起腰来的阁楼上笑嘻嘻地吸喽着最后一根面条,啃着最后一个鸡脚。简直如同爬到故宫角楼,没买票却看了全出的“图兰朵”一样,占大便宜的快乐。
这才是丽江呀。
吃完,用袖子抹了抹嘴巴,我们爬上古镇边缘最高的一家书吧的顶棚,泡着一壶普洱,我翘着两只脚,看着阳光下千万座重重叠叠古老的屋顶,一只老肥猫,咋着全身的毛,晃晃悠悠从这个屋脊踱到另一个墙沿,看着阿南在旁边脱光了膀子找身上的跳蚤。爽死啦!翻着一本“新周刊”在2005年出版的丽江生活专刊,里面是中国富人榜如何渡过有钱有闲的生活。
看着看着,觉得曾经一度让我服气的胡赳赳,令狐磊等主笔人怎的如此俗气和堕落。他们傻乎乎地问那些拥有名誉金钱的富甲,闲重要还是钱重要。这不是废话吗?有钱的都自做清高地说“闲重要”,因为他们的日子就是消费自己的“闲”给那些需要“钱”的人。居然给这类华而不贵的人起名曰“生活家”,希望他们引领中国消费文化。天,谁能象他们那样拥有自己的高尔夫球场,跨欧亚大陆的豪宅?
这种就是所谓的时尚吗?这就是所谓的“慢生活”?也许这种生活方式勉强够时髦,实在算不了风尚。中国媒体似乎就是一帮擦皮鞋的队伍,对所谓“时尚”不顾社会现实地一味吹捧,没有能力去创新,也没有内涵去点评,完全丧失了媒体人的独立和修养。
中国媒体对于时尚的定义除了“名牌”,就是“奢侈”,翻看就知道他们写字时对豪门如何挥霍钱财的满眼艳羡和欲望。 从2005年的“生活家”的新周刊,到现在上海的“艺术家”,以及最新版的“新视线”,内容好笑之极,不是无主题的品吃品喝party,就是游轮假期,再不就是令人发止的荒唐设计。有的杂志竟然登出菜单来,看看那些富可敌国的“贵族”们吃的什么人饭。
林徽茵的"谈建筑”一书中曾经说过,建筑的美除了视觉还有结构之美,如果因为增加个屋角或椽脊做装饰,而破坏了整体结构,那么我们可能看不到千年后的长城或者故宫了。视觉再美,结构的损坏都会威胁它们的寿命。有些设计也是这样,依然记得本期“新视线”封面人物Marcel Wanders躺在上海拥挤地上班马路当中的名贵沙发上伸懒腰的照片,旁边全是骑车人侧目惊讶和满脸不满。所谓设计,如果专门给人添堵到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把饭碗做成马桶状如何?
到底什么是时尚?应该是一种心态和能力,出离尘世的平和心态,创作生活价值的能力。那些仅供私人愉悦的怪诞,那些只能用财富达到休闲,实在不是时尚。倒是开小食店的老夫妻才是真有钱,又不失劳动本色,朴实又欢乐的贵族。
想起1997年第一次来丽江,在全国人们狂庆香港回归的当天,走过人烟稀少的古镇,半掩的老榆木院门里传出纳西人炒菜的香味,布农铃微风中悠扬,狗狗顶着太阳沿着曲折的溪水逛荡着,那些隐居在此的老外从院中走出来友好地向你打招呼,兜售他们半旧的户外用品。时间被丽江放慢了十倍,没有新闻,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没有货摊,日子悠闲又不空虚,平实而坦然的一种时尚。
活得没有品质的人就不配谈品位。中国的时尚媒体如果停止“装神弄鬼” ,也别“溜须拍马”,那就有点看头了。